卻說老殘次日雇了一匹驢,馱了一個被搭子,吃了早飯,就往泰山東路行去。忽然想到舜井旁邊有個擺命課攤子的,招牌叫「安貧子知命」。此人頗有點來歷,不如先去問他一聲,好在出南門必由之路。一路想著,早已到了安貧子的門首,牽了驢,在板凳上坐下。 

彼此序了幾句閒話,老殘就問:「聽說先生同青龍子長相往來,近來知道他雲遊何處嗎?」安貧子道:「噯呀!你要見他嗎?有啥事體?」老殘便將以上事告知安貧子。安貧子說:「太不巧了!他昨日在我這裡坐了半天,說今日清晨回山去,此刻出南門怕還不到十里路呢!」老殘說:「這可真不巧了!只是他回什麼山?」安貧子道:「裡山玄珠洞。他去年住靈岩山,因近來香客漸多,常有到他茅篷裡的,所以他厭煩,搬到裡山玄珠洞去了。」老殘問:「玄珠洞離此地有幾十里?」安貧子道:「我也沒去過,聽他說,大約五十里路不到點。此去一直向南,過黃芽嘴子,向西到白雪塢,再向南,就到玄珠洞了。」 

老殘道了「領教,謝謝」,跨上驢子,出了南門。由千佛山腳下住東,轉過山坡,竟向南去。行了二十多里,有個村莊,買了點餅吃吃,打聽上玄珠洞的路徑,那莊家老說道:「過去不遠,大道旁邊就是黃芽嘴。過了黃芽嘴,往西九里路便是白雪塢,再南十八里便是玄珠洞。只是這路很不好走,會走的呢,一路平坦大道;若不會走,那可就了不得了!石頭七大八小,更有無窮的荊棘,一輩子也走不到的!不曉得多少人送了性命!」老殘笑道:「難不成比唐僧取經還難嗎?」莊家老作色道:「也差不多!」 

老殘一想,人家是好意,不可簡慢了他,遂恭恭敬敬的道:「老先生恕我失言。還要請教先生,怎樣走就容易,怎樣走就難,務求指示。」莊家老道:「這山裡的路,天生成九曲珠似的,一步二曲。若一直向前,必走入荊棘叢了。卻又不許有意走曲路,有意曲,便陷入深阱,永出不來了。我告訴你個訣竅罷!你這位先生頗虛心,我對你講,眼前路,都是從過去的路生出來的。你走兩步,回頭看看,一定不會錯了。」 

老殘聽了,連連打恭,說:「謹領指示。」當時拜辭了莊家老,依說去走,果然不久便到了玄珠洞口。見一老者,長鬚過腹。進前施了一禮,口稱:「道長莫非是青龍子嗎?」那老者慌忙回禮,說:「先生從何處來?到此何事?」老殘便將齊東村的一樁案情說了一遍。青龍子沉吟了一會,說:「也是有緣。且坐下來,慢慢地講。」 

原來這洞裡並無桌椅家具,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石頭。青龍子與老殘分賓主坐定,青龍子道:「這『千日醉』力量很大,少吃了便醉一千日才醒,多吃就不得活了。只有一種藥能解,名叫『返魂香』,出在西嶽華山大古冰雪中,也是草木精英所結。若用此香將文火慢慢的炙起來,無論你醉到怎樣田地,都能復活。幾月前,我因泰山坳裡一個人醉死,我親自到華山找一個故人處,討得些來。幸兒還有些子在此,大約也敷衍夠用了。」遂從石壁裡取出一個大葫蘆來,內中雜用物件甚多。也有一個小小瓶子,不到一寸高,遞給老殘。 

老殘傾出來看看,有點像乳香的樣子,顏色黑黯。聞了聞,像似臭支支的。老殘問道:「何以色味俱不甚佳?」青龍子道:「救命的物件,那有好看好聞的!」老殘恭敬領悟,恐有舛錯,又請問如何用法,青龍子道:「將病人關在一室內,必須門窗不透一點兒風。將此香炙起,也分人體質善惡。如質善的,一點便活;如質惡的,只好慢慢價熬,終久也是要活的。」 

老殘道過謝,沿著原路回去。走到吃飯的小店前,天已黑透了,住得一宿,清晨回省,仍不到巳牌時分。遂上院將詳細情形稟知了張宮保,並說明帶著家眷親往齊東村去。宮保說:「寶眷去有何用處?」老殘道:「這香治男人,須女人炙;治女人,須男人炙,所以非帶小妾去不能應手。」宮保說:「既如此,聽憑尊便。但望早去早回,不久封印,兄弟公事稍閒,可以多領些教。」 

老殘答應著「是」,賞了黃家家人幾兩銀子,帶著環翠先到了齊河縣。仍住在南關外店裡,卻到縣裡會著子謹,亦甚為歡喜。子謹亦告知:「吳二浪子一切情形俱已服認。許亮帶去的一千銀子也繳上來。接白太尊的信,叫交還魏謙。魏謙抵死不肯收,聽其自行捐入善堂了。」 

老殘說:「前日托許亮帶來的三百銀子,還閣下,收到了嗎?」子謹道:「豈但收到,我已經發了財了!宮保聽說這事,專差送來三百兩銀子,我已經收了。過了兩日,黃人瑞又送了代閣下還的三百兩來。後來許亮來,閣下又送三百兩來,共得了三份,豈不是發財嗎?宮保的一份是萬不能退的,人瑞同閣下的都當奉繳。」老殘沉吟了一會,說道:「我想人瑞也有個相契的,名叫翠花,就是同小妾一家子的。其人頗有良心,人瑞客中也頗寂寞。不如老哥竟一不做二不休,將此兩款替人瑞再揮一斧罷。」子謹拍掌叫好,說:「我明日要同老哥到齊東村去,奈何呢?」想了想,說:「有了!」立刻叫差門來告知此事,叫他明天就辦。 

次日,王子謹同老殘坐了兩乘轎子,來到齊東村。早有地保同首事備下了公館。到公館用過午飯,踏勘賈家的墳塋,不遠恰有個小廟。老殘選了廟裡小小兩間房子,命人連夜裱糊,不讓透風。次日清晨,十三口棺柩都起到廟裡,先打開一個長工的棺木看看,果然屍身未壞。然後放心,把十三個屍首全行取出,安放在這兩間房內,焚起「返魂香」來,不到兩個時辰,俱已有點聲息。老殘調度著,先用溫湯,次用稀粥,慢慢的等他們過了七天,方遣各自送回家去。 

王子謹三日前已回城去。老殘各事辦畢,方欲回城,這時魏謙已知前日寫信給宮保的就是老殘。於是魏、賈兩家都來磕頭,苦苦挽留。兩家各送了三千銀子,老殘絲毫不收。兩家沒法,只好請聽戲罷。派人到省城裡招呼個大戲班子來,並招呼北柱樓的廚子來,預備留老殘過年。 

那知次日半夜裡,老殘即溜回齊河縣了。到城不過天色微明,不便往縣署裡去,先到自己住的店裡來看環翠。把堂門推開,見許明的老婆睡在外間未醒。再推開房門,望炕上一看,見被窩寬大,枕頭上放著兩個人頭,睡得正濃呢!吃了一驚,再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翠花。不便驚動,退出房門,將許明的老婆喚醒。自己卻無處安身,跑到院子裡徘徊徘徊。見西上房裡,家人正搬行李裝車,是遠處來的客,要動身的樣子,就立住閒看。 

只見一人出來吩咐家人說話,老殘一見,大叫道:「德慧生兄!從那裡來?」那人定神一看,說:「不是老殘哥嗎,怎樣在此地?」老殘便將以上二十卷書述了一遍,又問:「慧兄何往?」德慧生道:「明年東北恐有兵事,我送家眷回揚州去。」老殘說:「請留一日,何如?」慧生允諾。此時二翠俱已起來洗臉,兩家眷屬先行會面。 

巳刻,老殘進縣署去,知魏家一案,宮保批吳二浪子監禁三年。翠花共用了四百二十兩銀子,子謹還了三百銀子,老殘收了一百八十兩,說:「今日便派人送翠花進省。」子謹將詳細情形寫了一函。 

老殘回寓,派許明夫婦送翠花進省去,夜間託店家雇了長車,又把環翠的兄弟帶來,老殘攜同環翠並他兄弟,同德慧生夫婦天明開車,結伴江南去了。 

卻說許明夫婦送翠花到黃人瑞家,人瑞自是歡喜,拆開老殘的信來一看,上寫道: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