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甚麼,香港的日常生活竟然引起我的創作慾,使我的小說靈感大發。一九九七年心情激動,直接導致《范柳原懺情錄》的構思,我試筆初寫,是應《明報》副刊編輯馬家輝先生的邀約,他自己也在上面發表小說,不過,他也警告我:香港的讀者耐性不足,小說在報上連載,最長不能超過一個禮拜,否則讀者就不耐煩了。我聽後反而釋然,像我這個生手,最多寫一萬字,就江郎才盡了,乾脆把自己對香港的感情一股腦兒灌進一封假想的「情書」,不就行了?於是就開始寫:

 X X:那天晚上參加你的婚禮,看到那麼多人,個個衣冠楚楚、珠光寶氣,使我突然自慚形穢起來,不敢進去,逃回家裏照照鏡子,看到一個憔悴蒼老的面孔,還有一點浮腫,就憑這副模樣,哪有臉見你?哪會勾起當年的餘情? ……

寫了一千多字,卻寫不下去了,這算甚麼小說?不得已只好向張愛玲求救,從他的小說〈傾城之戀〉中搬出男主角范柳原,故意把他變得比我更老,要他和我一樣,在九七回歸的那一天,在電視上看英兵操練。寫着寫着,竟然一發而不可收拾 ,情書越寫越多,小說也越寫越長,從香港寫到台灣,台北的《聯合報》副刊編者對我說:「張愛玲在台灣更有名,乾脆拉成長篇吧,在我們報上連載!」於是,硬着頭皮再寫下去,又從台北寫到美國,在飛機上寫,在洛杉磯朋友張錯家中寫,回到劍橋以後,趁着放暑假,乾脆不理一切公務,每天寫我的范柳原懺情錄。

 其實,每一封情書都是獻給香港的,正像張愛玲把他的處女作〈第一老鄉〉獻給上海一樣,所不同的是:當年的香港是她的異國,而現在的香港卻逐漸變成了我的家鄉,我為香港寫,也是為了解決我的鄉愁——或者說,一種早已失落的鄉愁,因為目前的香港也在失落。在雙重失落的焦慮中,我必須在感情上有所寄託,所以覺得范柳原當年愛上的白流蘇派不上用場了,她如果當年和范離婚,上海解放後一定容不下她這樣的「奇女子」,所以她一定會來香港,來了以後呢?一定發財致富,周遊於上流社會,於是珠光寶氣地走上《南華早報》的社交版……我受不了, 范柳原見了他,非但會自慚形穢,恐怕更令她大失所望。所以,我一定要超越現實,在創造出一個年輕的香港女子,她樸實、能幹、獨立,當然也甚美麗,而且和當年的白流蘇極像,她可以說是白流蘇的「影子」( double),但更真實,是一個活生生的現代女人,我發現自己竟然也移情別戀,愛上了這位自己虛構出來的藹麗女士。

怎麼會想到:小說寫完了出版以後,我竟然會在現實生活中也找到了我的藹麗!玉瑩沒有藹麗年輕,但是比她更成熟,和她在一起生活以後,心中的那股雙重失落感頓時消失了,我知道,我終於名正言順地變成了一個香港人。

今天——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廿一日,廿世紀的最後一年或是廿一世紀的第一年——又到了盡頭,然而我心中已無焦慮。坐在沙灣徑的港大宿舍高樓向外眺望,遠處海面貨船如織,近處體育場上,有數百學童在開運動會,高興的尖叫聲傳到我耳邊,才看到幾個年輕的女學生在田徑場上賽跑,白色的運動衣,褐紅色的跑道,綠色的球場,在陽光下匯成一幅青春的畫面。我恰然自得,又禁不住幻想起來:如果當年我和玉瑩在詩谷成婚,說不定我們的孩子剛好是這個年紀,也會來參加這場運動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