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世界是什麼?一百人有一百種理解。近年為了撰寫有關香港動植物的書,難免需要閱讀大量文本,於是我會注意到不同範疇的專業人士們,他們對自然事物的著眼點有著極大差異------科學家理性,文學家感性,藝術家天馬行空,如稜鏡折射出彩虹似的繽紛色彩。

例如蘭花。在中國文化中,蘭花作為花中四君子(其餘為梅、菊、竹),早在春秋時代,孔子曾說:「芝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蘭花於深山無人識,卻依舊散出幽香,是不折不扣的守德君子。

但在西方很多國家,一些禮法人士在女士面前卻羞於提起蘭花。原來大部分蘭科植物擁有卵球形的、貌似睾丸的假鱗莖,英語中「蘭花」的單詞 orchid ,正正來自希臘語 orchis (睾丸),使蘭花成為男性性能力的象徵。又,蘭花花朵結構為左右對稱,把花瓣及合蕊柱結合來看,正好也像女性陰部形狀,因此攝影藝術家如Robert Mapplethorpe 及荒木經惟,也常以蘭花作為拍攝對象。他們所拍的是「花」,出來的作品卻蘊含無盡慾望。

而在科學家眼中,蘭科構造獨特,既有「合蕊柱」,也特化出「唇瓣」,所有特徵都充分表現對昆蟲授粉的高度適應性,又常與真菌建立共生關係,因此常被認為是植物演化的頂點。最經典莫過於蜜蜂蘭Ophrys apifera,花朵形狀酷似雌性蜜蜂,不單有頭、有翅、唇瓣還有許多短毛,更能發出一種雌蜂準備交配的氣味,以迷惑雄蜂,撲向花蕊為其授粉。

 匯集各家看法,竅探他們如何以不同眼光理解我們共同身處的世界,極具趣味。但除了閱讀外,我們了解大自然的另一個更重要而直接的方法,正是「在地考察 in situ observation」。

 In situ 是一個拉丁文片語,指「在原本位置」。有別於人工種植及飼養,原生物種與原生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香港地方細小,卻是山水相連,風光如畫,蘊藏不同生境,擁有 57 種陸上哺乳類動物,接近120種兩棲及爬行類動物,近550 種雀鳥,超過2100種原生植物。

曾有不少人問:「《尋花》、《尋牠》系列中所有你寫畫過的品種,都是你親身在香港見過的嗎?」我可以肯定地回應他們:「是的。」作為一個身體力行的作者,我在天氣晴朗的花開季節,常常獨自走進山中秘境,撫摸那斑駁剝落的樹皮,拾起地上枯葉,感受碎葉的香氣。山很高,雲很低,風吹,你會感到整個森林同在呼吸⋯⋯真真正正地,與大自然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