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路過旺角煙廠街街市,這是我童年時母親常去買菜的街市。路過特別留意有沒有童年時幫襯過的攤檔和檔主。當然世事變遷,多少店舖甚至樓宇也在社區的規劃中被改變了,區區一些街市攤檔又怎會沒變?

在街市蹓躂良久,竟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小時候來幫襯時,他還是壯年男子,現在已成了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回想當年母親上街市買菜的時候帶著我,因為不想我被街市路上的積水弄髒鞋子,總先將我留在豆腐檔吃豆腐花,買完菜再來接回我。於是,這豆腐檔和賣豆腐的母子,成了我童年的一個印記,他們彷彿成了我的親人、關心的人中的一份子。而豆腐花這些街頭小食、小吃檔的回憶,一一成了我的作品《我在街頭小吃中細味人生》的寫作養分。

逛完街市之後,順道走到黑布街造訪童年住過的唐樓,因而引起了一些關於唐樓的感懷。唐樓一定沒電梯?唐樓一定又殘又舊?唐樓一定有三、四十年歷史?唐樓一定有許多僭建物?這些唐樓千姿百態,豈是一棟棟規規矩矩、了無生氣的豪宅及得上的?唐樓的妙趣還有很多,在走完一層一層樓梯之後,在走廊遇上鄰居閑談一會,遇上印巴籍的婦女抱著眼睛閃得像寶石的孩子、遇上新移民的一家大小…… 這些所謂低下階層的人,也能在這裏安居樂業,相逢在樓梯間相視一笑,打個招呼,令人樂於做唐樓階層裏的一份子。-《我在唐樓發現了情》,也就是這樣孕育寫成的。

童年時一家十口住在天台鋅鐵屋中,三、四月天如常下雨,屋頂也如常漏水,這種天氣是我的最愛,因為喜歡聽雨水打落在鋅鐵屋頂的叮叮聲,雨箭齊發,敲響了音樂盒,年少的我常在雨聲交響曲中酣睡。有一次十號風球高懸,狂風暴雨中,鋅鐵屋頂被風吹走了,欲救無從,徒呼奈何!那時候,加上三戶鄰居共二十多人,居於天台木屋不足八百呎的狹小空間裏,悲歡離合在波瀾壯闊的上映著,鋅鐵底下的幾家人的喜怒哀樂,每時每刻不斷上演、輪迴…… 如今,鋅鐵和木頭都不再存在了,他們只存在我的記憶裏,積存過久,在我的文字和稿子上借屍還魂,成了我多本作品 -《彌敦道兩岸》、《早安旺角》、《黑布街27號》的演出布景。

旺角之後,一直逛到油麻地的廟街。一直對廟街的粵曲茶座很好奇,很久之前有一次拿著相機膽粗粗單人匹馬衝進去,竟然受到歡迎。歡迎我的老闆娘。她告訴我,廟街粵曲茶座是低下階層的消費場所,來這裏幫襯的多是「籠民」或住在附近公屋裏的阿伯,他們日長無聊,坐在籠子中悶熱難受,都喜歡來這裏坐,這裏有粵曲聽、有人招呼、有茶飲、有花生吃,坐一個下午才花數十元……

路經油麻地玉器市場,走進去逛逛,怎知有意外驚喜。驚喜的是發現了僅存的寫信檔、為人報稅的檔口。寫信檔位於玉器市場內一隅,一列排開有多個三尺乘四尺的檔口,除了寫家書,全盛時期這些檔口還為人寫求職信、報稅、申請電話、水錶、廉租屋、寫揮春等等…… 對於這全香港碩果僅存的幾檔寫信檔,這些從前曾為我們目不識丁的父母、祖父母寫過家書,為連繫我們和遠方親人作出過貢獻的人,這種夕陽行業是該受到保護和禮讚的。這些式微行業 — 廟街的粵曲茶座、寫信檔,也成了我寫《君住廟街頭,妾住廟街尾》的寫作靈感。

逛得累了,就在美都茶餐廳坐下歇歇。茶餐廳?又勾起了許多故事。

你家的樓下附近必定有一兩間茶餐廳,它的名字裏面必須有「茶餐廳」三個字,而不能是快餐店、餐廳或者某些大集團的分店的名字,它必須是一間別無分店的小茶餐廳,而且應該是家族經營,夥計來來去去也是那幾個。你一推門進去,夥記一定認得你,他不會待薄你,要你坐在門口的散枱,他一定會招呼你說:「那邊有卡位!」若你衣衫單薄,他會說:「這邊的風扇大風,坐到那邊的卡位吧!」然後,夥計一定記得你每天早上必定吃什麼……

回憶之中的一家茶餐廳位於深水埗與石硤尾之間,陳設、用具已經十分殘舊了,吸引我去的是其中濃濃的人情味。來光顧的多是阿伯、阿婆,有時阿伯一時手緊沒錢開飯,老闆也樂於賒帳。因為阿婆要靠拾紙皮養活正在讀小學的小孫女,每次來光顧「十蚊餐」,老闆娘也會硬塞一個飯盒給她拿回家給孫女吃,而且不收錢,婆婆結帳時老闆娘卻還恭敬的多謝連聲。這些茶餐廳賺錢不多,老闆經營的卻不止是生計,還有濃得化不開的人情味和中國人傳統的好客之情。

有善心的人經營小店賺點小錢,積的是福,賺到的是人情;沒善心者經營大生意、賺大錢,積來的、賺到的卻是惡緣和惡報,令人想到聖經中「人若賺到全世界,卻賠上了生命,又有什麼益處呢?」。而我的作品《我在茶餐廳品嚐到愛》中,也寄託了這種感情。

這陣子香港人似乎在竭力保護舊事、舊物,其實要珍惜就應該在今時今日,愛在當下。我們身邊還有一些僅餘或倖存的、值得珍惜的社區物事、人情,活在當下,愛在當下,不要待物事過去了再去追思、追憶。可供我們回憶的不只是舊物,還有舊情,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這些舊香港的舊情懷,在舊相片、舊檔案與文學作品中被保留了下來,卻沒有多少人去留意、重視他們,沒有多少人會去翻一翻、看一看,感受一下!其實,這不也是對保留香港舊情懷、老文化的一種憑弔嗎?且讓我們珍惜眼前的人和事,別讓它成為遺憾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