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尊道「這『兒女英雄』四個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兩種人、兩樁事誤把些使氣角力、好勇鬥狠的認作英雄又把些調脂弄粉、斷袖余桃的認作兒女。所以一開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兒女情長』『某某兒女情薄英雄氣壯』。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業。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作個忠臣這就是個英雄心忠臣斷無不愛君的愛君這便是個兒女心;立志要作個孝子這就是個英雄心孝子斷無不愛親的愛親這便是個兒女心。至於『節義』兩個字從君親推到兄弟、夫婦、朋友的相處同此一心理無二致。必是先有了這個心才有古往今來那無數忠臣烈士死諫、武死戰才有大舜的完廩浚井秦伯、仲雍的逃至荊蠻才有郊祁弟兄的問答才有冀缺夫妻的相敬才有漢光武、嚴子陵的忘形。這純是一團天理人情沒得一毫矯揉造作。淺言之不過英雄兒女常談;細按去便是大聖大賢身份。


    「但是要作到這個地步卻也頗不容易。只我從開闢以來掌了這座天關。縱橫九萬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兒女英雄、英雄兒女一身兼備的也只見得兩個一個是上古女媧氏。只因他一時感動了一點兒女心不忍見那青天的缺陷人面的不同煉成三百六十五塊半五色石補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覆載;拈了一撮黃土端正了人面便畫一了寅會至酉會八萬六千四百年的人形從兒女裡作出這番英雄事業來所以世人才號他作『神媒』。一個是掌釋教的釋迦牟尼佛。只因他一時奮起一片英雄心不許波斯匿國那些婆羅門外道擾害眾生妄干國事自己割捨了儲君的尊嚴富貴立地削髮出家明心見性修成個無聲無色、無臭無味、無觸無法的不壞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動他一毫的煩惱憂思恐怖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國國王才落得個國治身尊波斯匿國眾生才落得個安居樂業。

    「到後來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證法華善侶都轉法輪子弟並登無上。從英雄上透出這種兒女心腸來所以眾生都尊他為『大雄氏』。

    「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講英雄個大略雄才的莫如漢高祖。他當那秦始皇併吞六國統一四海全盛的時候只小小一個泗上亭長手提三尺劍從芒碭斬蛇起義便赤手創成了漢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稱得起個英雄氣壯了。究竟稱不起何也?暴秦無道群雄並起逐鹿中原那漢王與西楚霸王項羽連合攻秦約先入關者王之。漢王乘那項王火咸陽、弒義帝、降子嬰、東蕩西馳的時候早暗地裡間道入關進位稱王。那項王是個『力拔山氣蓋世』的腳色枉費一番氣力如何肯休?便把漢王的太公俘了去舉火待烹卻特特的著人知會他作個挾制。替漢王設想此時正該重視太公輕視天那『竊父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的故事豈不是從兒女中作出來的一個英雄?即不然也該低首下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後佈告天下問罪興師合項王大作一場成敗在所不計也還不失為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說『我翁即而翁而欲烹而翁請分我一杯羹?』幸而項王無謀被他這幾句話牢籠住了不曾作出來。倘然萬有一失他果的謹遵台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來事將奈何?要說漢王料定項王有勇無謀斷然不敢下手兵不厭詐即以君之矛還置君之盾那項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漢王豈不深知?豈有以父子天親這等賭氣鬥智的?所以禍不旋踵天假呂後變起家庭趙王如意死於鴆毒戚夫人慘極人彘以致孝惠不祿。這都因漢高祖沒有兒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業才遺笑千古英雄!

    「再要講到兒女個情深義重的莫如唐明皇。為了一個楊貴妃焚香密誓私語告天道是『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番恩愛似乎算得是個兒女情長了。究竟算不得何也?當元宗天寶改元以後把個楊貴妃寵得迭蕩驕縱幃薄不修。那楊貴妃的來歷倒也不消提起致傷忠厚。

    「獨怪他既有個梅妃又想著楊妃;及至得了楊妃便棄了梅妃;又不能終棄梅妃以至惹下楊妃。自己左右的兩個人尚且調停不轉又丟下六宮佳麗私通三國夫人。除了選色征歌之外一概付之不聞不問。任著那五王交橫奸相當權激反胡奴漁陽兵起。他卻有賊不討轉把個不穩的天下丟開不問帶上個受累的貴妃避禍而行。及至弄到兵變馬嵬六軍抗命卻又束手無策不知究奸相、責驕帥、斬亂兵眼睜睜的看著人把個平日愛如性命的個寶貝生生逼死。息壤在彼『七月七日長生殿』的話豈忘之乎?況且《春秋》通例法在誅心。安祿山之來為楊貴妃而來不是合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祿山為著楊貴妃而來合唐家沒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不辭蜀道艱難護著貴妃遠避。及至貴妃既死還瞻顧何來?自然就該『王赫斯怒』撥轉馬頭馘安祿山之首懸之太白也還博得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給天下兒女子吐一口氣。何以又『三郎郎當三郎郎當』愈走愈遠!固無怪肅宗即位靈武不候成命。日後的南內西內左遷右遷父子之間愈弄愈弄出一番不好處的局面來。就便楊貴妃以有限歡娛無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萬古羞名。這都因唐明皇沒有英雄至性空談些兒女情腸才哭壞世間兒女。可見『英雄兒女』四個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一個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風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來怎的能向平等眾生身上求全責備?

    「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間堯舜在上仁風化雨所被不知將來成全得多少兒女英雄。正好發落這班兒入世作一場兒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章點綴太平盛事。這便是今日繡旗齊展寶鏡高懸發落這樁公案的本意也。」

    悅意夫人聽了一一領會。一切人天皆大歡喜。只見天尊把龍袖一擺殿頭官才喝得聲「退班!」

    那燕北閒人耳輪中只聽得一片喧嘩喊道「捉!捉!捉!」

    隨著便是地坼山崩價一聲響亮嚇得他一步踏空雲腳一個立足不穩早從雲端裡落將下來。一跤跌醒卻是一場大夢。

    睜開眼來看看但見院子裡一班的孩子正在那裡捉迷藏耍子口裡只嚷道「捉!捉!捉!」面前卻立著合他同硯的一個新安畢生手裡拿著一方界尺拍的那桌子亂響笑嘻嘻的叫道「醒來!醒來!清天白日卻怎的這等酣睡?」他道「我正夢著一段新章不曾聽得完卻被你們這般人來打斷了。」說著便把他夢中所聞所見雲端裡的情書詳細告訴了那畢生一遍。

    畢生道「先生不在館你看他大家在那裡捉迷藏捉得好不熱鬧!我正要拉你去一同作耍你倒捉住我說這雲端裡的夢話。快來捉迷藏去!」說著拉了他便走。那閒人也就信步隨了他去一時早把夢中的話忘了一半。不因他這番一個迷藏一捉一生也不曾作得一個好夢只著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覺也就變成「不可圬也」的一堵「糞土之牆」「不可雕也」的一塊「朽木」便落得作了個「燕北閒人」。

    列公牢記話頭只此正是那個燕北閒人的來歷並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參》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訂這部《兒女英雄傳評話》的緣起。這正是

    雲外人傳雲外事夢中話與夢中聽。

    要知這部書傳的是班甚麼人這班人作的是樁甚麼事怎的個人情天理又怎的個兒女英雄這回書才得是全部的一個楔子但請參觀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