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妞臉上的神情很複雜:眼中帶出些渴望看到他的光兒;嘴可是張著點,露出點兒冷笑;鼻子縱起些紋縷,折疊著些不屑與急切;眉愣愣著,在一臉的怪粉上顯出妖媚而霸道。看見祥子出來,她的嘴唇撇了幾撇,臉上的各種神情一時找不到個適當的歸束。她咽了口唾沫,把複雜的神氣與情感似乎鎮壓下去,拿出點由劉四爺得來的外場勁兒,半惱半笑,假裝不甚在乎的樣子打了句哈哈:

「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啊!」她的嗓門很高,和平日在車廠與車夫們吵嘴時一樣。說出這兩句來,她臉上的笑意一點也沒有了,忽然的仿佛感到一種羞愧與下賤,她咬上了嘴唇。


「別嚷!」祥子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唇上,爆裂出這兩個字,音很小,可是極有力。


「哼!我才怕呢!」她惡意地笑了,可是不由她自己似的把聲音稍放低了些,“怨不得你躲著我呢,敢情這兒有個小妖精似的小老媽兒;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玩意,別看傻大黑粗的,韃子拔煙袋,不傻假充傻!”她的聲音又高了起去。


「別嚷!」祥子唯恐怕高媽在門裏偷著聽話兒,“別嚷!這邊來!”他一邊說一邊往馬路上走。


「上哪邊我也不怕呀,我就是這麽大嗓兒!」嘴裏反抗著,她可是跟了過來。


過了馬路,來到東便道上,貼著公園的紅牆,祥子—還沒忘了在鄉間的習慣—蹲下了。「你幹嗎來了?」


「我?哼,事兒可多了!」她左手插在腰間,肚子努出些來。低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會兒,仿佛是發了些善心,可憐他了:「祥子!我找你有事,要緊的事!」


這聲低柔的「祥子」把他的怒氣打散了好些,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她還是沒有什麽可愛的地方,可是那聲「祥子」在他心中還微微的響著論,帶著溫柔親切,似乎在哪兒曾經聽見過,喚起些無可否認的,欲斷難斷的情分。他還是低聲的,但是溫和了些:「什麽事?」


「祥子!」她往近湊了湊,「我有啦!」


「有了什麽?」他一時蒙住了。


「這個!」她指了指肚子,「你打主意吧!」


愣頭磕腦的,他「啊」了一聲,忽然全明白了。一萬樣他沒想到過的事都奔了心中去,來得是這麽多,這麽急,這麽亂,心中反猛的成了塊空白,像電影片忽然斷了那樣。街上非常的清靜,天上有些灰雲遮住了月,地上時時有些小風,吹動著殘枝枯葉,遠處有幾聲尖銳的貓叫。祥子的心裏由亂而空白,連這些聲音也沒聽見;手托住腮下,呆呆地看著地,把地看得似乎要動;想不出什麽,也不願想什麽;像覺得自己越來越小,可又不能完全縮入地中去,整個的生命似乎都立在這點難受上;別的,什麽也沒有!他才覺出冷來,連嘴唇都微微地顫著。


「別緊自蹲著,說話呀!你起來!」她似乎也覺出冷來,願意活動幾步。


他僵不吃地立起來,隨著她往北走,還是找不到話說,渾身都有些發木,像剛被凍醒了似的。


「你沒主意呀?」她瞭了祥子一眼,眼中帶出憐愛他的神氣。


他沒話可說。


「趕到二十七呀,老頭子的生日,你得來一趟。」


「忙,年底下!」祥子在極亂的心中還沒忘了自己的事。


「我知道你這小子吃硬不吃軟,跟你說好的算白饒!」她的嗓門又高起去,街上的冷靜使她的聲音顯著特別的清亮,使祥子特別的難堪。「你當我怕誰是怎著?你打算怎樣?你要是不願意聽我的,我正沒工夫跟你費唾沫玩!說翻了的話,我會堵著你的宅門罵三天三夜!你上哪兒我也找得著!我還是不論秧子!」


「別嚷行不行?」祥子躲開她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