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一個大邂逅,是一個奇蹟性的大相遇。它是自己同自己熱戀的男人或者女人,每個夜晚都在舉行約會和訂婚禮,盡情拋撤它的熱情和音樂。

它的音樂是二十年代的爵士樂,強烈、即興,還有點憂傷。這憂傷是熱鬧裏的寂靜、快樂裏的不快樂的那種,有點甜蜜的。它的燈火是通宵達旦的,也在演奏著爵士樂,誇張地表現切分音符,使它帶有一股難言的激動。有時候,它會有噴湧而起的情態,好像火山口裏火熱岩漿的噴發。

還有時候,它是幽暗的,是咖啡座前的燭光,是薩克斯管獨奏的那段,是即興性最強,是富於敍述,需要我們屏息靜聽的那段。再有時候,它既不是偃旗息鼓,也不是洶湧澎湃,而是平靜和緩、有節制的,就像跑馬地黃泥涌道上一盞一盞的路燈,這是具有古典意味、節奏規整的一段,帶有經典化的傾向,爵士最原初的精神在它內部流動;這是正在進行與發展的故事,前景還是一個懸念,模糊在我們視線的盡頭,是與時間同步進行的,只有跟隨它,才可看到結果的那種;是走過去,然後在地上投下影子的那種;它其實是最富傳奇的那種。

香港的熱戀還是帶有私通性質的,約會也是幽會,在天涯海角,是一個大豔情。在那漆黑的天海之間,撤下一張巨大的情網。這天不知是哪一年的天,海不知是哪一年的海,人也不知是哪一年的人,都是風化岩似的東西,岩壁上的藻類似的東西。它是無靜無動,無暗無響,無明無暗,無喜亦無悲的。

老魏最愛的就是在九龍的麗晶大酒店,喝酒隔岸看香港島。酒吧的招待都認識他,見他來,就說:老魏來了。他們叫他老魏,而不是魏先生的。

酒是老魏的好朋友,香港也是好朋友。老魏是在一年兩度生意的淡季到香港來:有時候,旺季也來。他把他最悠閒和最自在的時間留給香港。他以為只有香港才能容納他這些好時間。他的好時間是一杯最好的酒,XO的那種,香港則是個最精美的酒杯。他就像這島上的一種候鳥,根據自己的季節來去,是機場碼頭如潮如湧的旅客中固定來去的一名。

就這樣,幾年的光陰過去了。他在度假的日子裏去過巴黎、羅馬、柏林,還去過馬尼拉、曼谷、吉隆坡。這些地方他去一回就覺如願以償,只有香港,他是去了又來,來了又去沒個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