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至一九五三年,我住在港島銅鑼灣,是我的中學時代,是我的成長年代,像蟬退殼,開始飛翔,鳴唱的一生。下面是記憶中的鱗爪。



清風街



一九四七年四月,中國大陸內戰正酣,未足十三歲的我隨父母乘一艘法國郵輪由上海抵港。船上滿是嘰嘰呱呱講話像吵架的廣東人。


登岸時,我穿著與環境完全不配合的夾布長衫。父親的朋友替我們租了清風街六號地下一個房間。街上氣氛閒靜,有賣金山橙的小販坐在牆邊陪著他的擔子,電車不緊不慢的叮叮叮地駛過。英皇道邊便是山岩的石壁,看了《蜀山劍俠傳》而未登過真山的我,山的神秘感因而破滅。


我們的住所有四個房間,向街的頭房是包租夫婦,中間房住了他的兒子和媳婦,我們住尾房。毗連廚房的另一個小房間住了兩母子,冷巷還有兩個床位住客。


由於房間狹小,我隨父親入住他的工作地點:天后廟道金龍台二十五號香港紅卍字會。會址前是一棵古榕,再前面是有名的天后古廟。因此只是回清風街吃飯,偶爾住一兩晚,對清風街留下的淡薄印象是包租婆的兒子在不遠的屈臣氏汽水廠上班,他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認不全,但夜間說夢話卻嘰哩咕嚕像說英文,小房間裡的兒子患了貧血,後來送飲牛肉水治好了。公用的洗手間連浴缸陰暗潮濕,我試過在廚房用浴盆洗澡。那時煮食用火水爐也燒柴,煮飯時濕水的柴弄得煙蓬蓬,熏得個個眼淚汪汪。舊曆年底大掃除,要把柴堆搬走,成群蟑螂飛撲而出,嚇得大家雞飛狗走。


男人上班,女人在家的娛樂是聽麗的呼聲,為李我講的故事下淚。前幾年在名伶白雪梅孫兒的滿月酒上見到李我,他已九十高壽,仍聲如洪鐘。麗的呼聲是有線廣播,那陣子是工程師楊遠鏞的設計。他是兒童文學前輩劉惠瓊的丈夫,我們常一起飲茶,他在二O一四年於溫哥華去世了。


我四月抵港,考入私立嶺英中學,九月才新學期開課。等候期間常去紅卍字會二樓的圖書館看書,那裡有整套的「二十四史」,也有紅卍字會救災的《徵信錄》。上面有不少照片,包括掩埋罹難者骸骨的紀錄,那些骷髏堆到一座座小山般高。 


我也會搬一些合自己看的書回房看,看著看著就側身睡在床上,幾個月下來形成近視。第一次驗眼,右眼的度數是八百,左眼是四百。


清風街陪我家幾號門牌有姓譚的一家,他家有個梳孖辮的女孩,大家偶然碰見會點點頭。有一天,她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一個歌詠班,我說好呀,就跟她和她妹妹同去了。


歌詠班在灣仔一棟大廈的某一層,是《華僑日報—兒童週刊》讀者會灣仔組的活動,我隨著譚氏姐妹到了那裡,未進門已聽見歌聲。想不到這是一個進步組織的活動,參加之後,我漸漸也成為愛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