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中元節,我們首次在道觀附荐亡靈。

母親的身後事已辦妥了,想起來,母親去逝已有五個月,但一切都像發生在昨天,清晰、接近而不能挽回,有時思緒會失控地往後走,在記憶的長廊上,由母親的死後走到生前,當我站在一扇屬於母親的窗口前,探頭內望,就能看到母親尚在人間的日子,一切都似乎沒有改變,包括笑聲、話語、溫度和氣氛……

這情況大多在夢景中才會出現,而事實上,母親不常入我的夢!

對於猝然病逝的母親,我感到她很瀟灑,她在床上昏迷了七天便與世長辭,去得匆匆。她逝世的前一夜,我留在醫院守候,似乎有點不祥的預感。母親依舊靜靜躺着,沒有說說一句話。這對我來說不無遺憾,我想她跟我說些話,責罵也好,祝福也好,但她畢竟沒有說出口,聽著那陣陣沉穩的睡鼾聲,聽著那脈搏測量機間歇地發出微響,交織出生離死別的前奏。我在細細地想,企圖搜尋母親最後跟我說話的日子和內容,似乎是進院後的第二天,那天,母親的病況急轉直下,腦溢血導致半邊舌頭不聽使喚,而神智開始有點不清了,護士說她開始胡言亂語,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我死命湊近母親的唇邊,聽她說什麼,只聽到她發音不清、像塞了一個合桃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離代泥胡泥。

我始終聽不明母親的話,急得要命,只好叫母親慢慢再說一遍,但依舊是一句:離代泥胡泥。我撫着母親的頭,安慰她,叫她多休息,母親似乎知道此病不起,還是掙扎著,有氣無力地說:離代泥胡泥。我只好裝着聽得明白,用力的點頭,然後含糊地說「是,是」。

母親安然睡去了,這是母親昏迷前對我說的唯一一句話,我死命地記着每個字音階和調子……

一把火把母親的遺體燒作一堆潔白的骨灰,我們決定把骨灰供奉在不遠處的觀道裡,不是因為我們信奉道教,只因為接近,道觀跟我們的住處只有十五分鐘的腳程,但,事實上,我跟母親之間有着一道不可能越過的鴻溝,任我走得汗流浹背,走得氣喘吁吁,彼此間的距離還是無法拉近。骨灰龕前鑲上母親的遺照,位置不太高,一舉手便可觸到那白瓷光滑的表面,因被午後的陽光曬過,餘溫尚未散盡,閉上眼,就能感到這確實是母親溫暖的臉龐。豁然明白母親的話,離代泥胡泥,原來是問我:你再不再來!

我怎麼會不來呢?今年的中元節,我們一起來拜祭你,有很多事要說給你聽:父親幾乎每天都來看你,跟道觀的員工很熟了。還有大姐原定十月結婚的計畫,沒有改變,因為這是你最感安慰的事,明天便是過大禮的日子、二姐仍很開朗,這是她的性格,而我,我真的聽懂了你的話,也明白這話的含意,反而是當我在午夜夢迴之際,知道你不曾入夢,失望之餘,就會反問一句:你再來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