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徑在香港到處可見,在西貢半島更為突出。此半島內部只有一條北潭路貫穿,容許巴士和轎車出入,其他幾乎都以這類瘦小村徑做為聯繫的管道。村徑穿梭於山林間,誠為香港健行的美好體驗。諸多倚山傍林的村落,便靠著它通往外圍的世界。有此窄小村徑,外在世界對它的過度侵擾也阻絕了。

大浪灣遠足徑便是一例。一村行過又一村,兼有遠眺綺麗海灣的風景,遂成為熱門的踏青路線。友人在城大教書,每年的戶外教學都會安排此一路線,引領學生認識自己的土地家園。

村徑沿著海岸,對港人來說,或許是理所當然,但對台客來說就稀奇了。在台灣很少村徑是沿著海岸環繞的,多半是孤線一條,直指海岸。另一端,通向寬闊的公路,絕少繞著海岸,讓人緩行。

只有一些國家公園,諸如墾丁,還有這種沿岸的步道。但這種枕木型步道都是刻意設計,觀光味十足,遊客被迫被引領到海邊,觀賞綺麗風景,缺乏生活況味。在香港走路,你很清楚,那是一條村子通往另一個村子的途徑。村子裡的人可能乘船出海,載運貨物或捕魚,卻也依賴村徑連絡遊走他方。

有些村徑更是悠悠地隱伏於蓊鬱的林間,好大後路程,一路有小溪伴隨,又相互交纏,沓沓蜿蜒。七十年代初,在台灣的城鎮鄉野尚可遇到此等的風景,小徑小溪沿著樹林,左右彎曲好幾回,流過水田流過荒野流向村落。

啊,這等農家風景如今蕩然無存。香港村徑的出現,常讓我心生慨歎,彷彿帶我回到童年時的鄉間小路,離城市不遠,可以冒險,可以很快地安然回家。

穿村還有一大樂趣,邂逅風水林。

風水,乃觀看山川,挑選福地的見解,藉環境之良窳評斷其對居住的影響。至於風水林,大抵係傳統村落和周遭山林環境的對應關係。

香港的風水林主要以客家人居住的近山環境為多。一般這類村子挑選坐落的位置,多半偏好坐北朝南,背後倚靠蓊鬱的森林。森林不僅吸納北風,同時積聚了水氣,冬暖夏涼。

這一風水匯集的原始林子,自不宜貿然開發,甚至破壞。久而久之,它保存了豐富多樣的物種。隨著村子住民一代承傳一代,森林也永續地依伴。祖上積德才衍生此一良好風水的生活訓示,於焉合理合情地開展。反之,有此美好風水,村子始能出賢德之才。這是漢人的生活智慧和人仰,巧妙地銜接了自然四時的運作。

一塊擁有絕佳風水的森林,若是隨便開發,砍伐林子,壞了風水,村子會遭到厄運。這悲劇包括了既有環境的破壞,進而牽涉到村人生活形式的不幸改變。保存了一個風水的完整,不只是讓近鄰的森林可以永續存活。進而之,完整的森林也保護村人的長久居住。

這種傳統風水林意識,或許帶有神秘的自然主義經驗,或因無知和畏懼衍生人生起落的迷信。惟晚近從生態學的角度評量,風水林其實涵蓋了多重的生態系統功能。

比如,風水林是一座天然冷氣機,具備改變微區域氣候的效用。同時,又是一座林牆,能夠緩和衝擊。村後的樹林也是天然屏障,在發生山泥傾瀉時保護村落,阻擋自山坡沖下的土石流。茂密的闊葉樹林又展現隔火功能,減緩山火的蔓延。森林更能涵養地下水,提供生生不息的飲用和灌溉水源。

當然,風水林裡更是村民生活利用的重要資源,除了野生植物如土沉香、黃桐和木荷等,在林地外圍,不難發現一些具有產業價值的樹木,諸如龍眼、楊桃、黃皮、大蕉、蒲桃、番石榴、木瓜等果樹,這些都是村民適量種植的。除了果樹和薪材外,森林還提供各種豐富的中藥材,幾乎村裡的老人都識得這些藥草,做為平常飲用和養護身子的食材。

在香港,有哪些代表性的風水林呢?隨手拈來便有新界北部的荔枝窩、上禾坑、西貢郊野的荔枝莊、黃竹洋,馬鞍山一帶的梅子林、茅坪新屋。更靠近鬧區,諸如大埔的鳳園、城門,以及林村的大菴、社山村等都是很好的例子。其實,從華南以降,就是風水林的大本營,但我尚無緣全面走訪,就不知晚近一世紀以來,多少森森草木終不抵利用開發?

過去香港的地貌歷經更迭劇變,人類的諸多活動,如伐木開墾、引燃山火、戰爭等,破壞了蓊鬱森林。一九四零年代,香港猶如不毛之地,除了偏遠的深谷,風水林是僅存的綠意。

惟現今也非每一村落都擁有悠邈的自然林相,多數地方道路拓寬,或闢建公寓大樓,風水林早不復存在。若有苟延殘存者,至多也只是次生林或造林的單薄外貌。香港本島便僅剩存一南風道風水林,所幸新界地區郊野遼闊,尚有百來處完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