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例每年夏天有一批中國留學生學成回國。這船上也有十來個人。大多數是職業尚無著落的青年,趕在暑假初回中國,可以從容找事。那些不愁沒事的學生,要到秋涼才慢慢地肯動身回國。船上這幾個,有在法國留學的,有在英國、德國、比國等讀書,到巴黎去增長夜生活經驗,因此也坐法國船的。他們天涯相遇,一見如故,談起外患內亂的祖國,都恨不得立刻就回去為它服務。船走得這樣慢,大家一片鄉心,正愁無處寄託,不知哪裏忽來了兩副麻將牌。麻將當然是國技,又聽說在美國風行;打牌不但有故鄉風味,並且適合世界潮流。妙得很,人數可湊成兩桌而有餘,所以除掉吃飯睡覺以外,他們成天賭錢消遣。早餐剛過,下面餐室裏已忙打第一圈牌,甲板上只看得見兩個中國女人,一個算不得人的小孩子──至少船公司沒當他是人,沒要他父母為他補買船票。那個戴太陽眼鏡、身上攤本小說的女人,衣服極斯文講究。皮膚在東方人裏,要算得白,可惜這白色不頂新鮮,帶些乾滯。她去掉了黑眼鏡,眉清目秀,只是嘴唇嫌薄,擦了口紅還不夠豐厚。假使她從帆布躺椅上站起來,會見得身段瘦削,也許輪廓的線條太硬,像方頭鋼筆劃成的。年齡看上去有二十五六,不過新派女人的年齡好比舊式女人合婚帖上的年庚,需要考訂學家所謂外證據來斷定真確性,本身是看不出的。那男孩子的母親已有三十開外,穿件半舊的黑紗旗袍,滿面勞碌困倦,加上天生的倒掛眉毛,愈覺愁苦可憐。孩子不足兩歲,塌鼻子,眼睛兩條斜縫,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遠隔得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報上諷刺畫裏的中國人的臉。他剛會走路,一刻不停地要亂跑;母親在他身上牽了一條皮帶,他跑不上三四步就給拉回來。他母親怕熱,拉得手累心煩,又惦記著丈夫在下面的輸贏,不住罵這孩子討厭。這孩子跑不到哪裏去,便改變宗旨,撲向看書的女人身上。那人平日就有一種孤芳自賞、落落難合的神情──大宴會上沒人敷衍的來賓或喜酒席上過時未嫁的少女所常有的神情──此刻更流露出嫌惡,黑眼鏡也遮蓋不了。孩子的母親有些覺得,抱歉地拉皮帶道:「你這淘氣的孩子,去跟蘇小姐搗亂!快回來。──蘇小姐,你真用功!學問那麼好,還成天看書。孫先生常跟我說,女學生像蘇小姐才算替中國爭面子,人又美,又是博士,這樣的人到哪裏去找呢?像我們白來了外國一次,沒讀過半句書,一輩子做管家婆子,在國內念的書,生小孩兒全忘了──嚇!死討厭!我叫你別去,你不幹好事,準弄髒了蘇小姐的衣服。」
蘇小姐一向瞧不起這個寒磣的孫太太,而且最不喜歡小孩子,可是聽了這些話,心上高興,倒和氣地笑道:「讓他來,我最喜歡小孩子。」她脫下太陽眼鏡,合上對著出神的書,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孩子的手腕,免得在自己衣服上亂擦,問他道:「爸爸呢?」小孩子不回答,睜大了眼,向蘇小姐「波!波!」吹唾沫,學餐室裏養的金魚吹氣泡。蘇小姐慌得鬆了手,掏出手帕來自衛。母親忙使勁拉他,嚷著要打他嘴巴,一面嘆氣道:「他爸爸在下面賭錢,還用說麼!我不懂為什麼男人全愛賭,你看咱們同船的幾位,沒一個不賭得昏天黑地。贏幾個錢回來,還說得過。像我們孫先生輸了不少錢,還要賭,恨死我了!」
蘇小姐聽了最後幾句小家子氣的話,不由心裏又對孫太太鄙夷,冷冷說道:「方先生倒不賭。」
孫太太鼻孔朝天,出冷氣道:「方先生!他上船的時候也打過牌。現在他忙著追求鮑小姐,當然分不出工夫來。人家終身大事,比賭錢要緊得多呢。我就看不出鮑小姐又黑又粗,有什麼美,會引得方先生好好二等客人不做,換到三等艙來受罪。我看他們倆要好得很,也許船到香港,就會訂婚。這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了。」
蘇小姐聽了,心裏直刺痛,回答孫太太同時安慰自己道:「那絕不可能!鮑小姐有未婚夫,她自己跟我講過。她留學的錢還是她未婚夫出的。」
孫太太道:「有未婚夫還那樣浪漫麼?我們是老古董了,總算這次學個新鮮。蘇小姐,我告訴你句笑話,方先生跟你在中國是老同學,他是不是一向說話隨便的?昨天孫先生跟他講賭錢手運不好,他還笑呢。他說孫先生在法國這許多年,全不知道法國人的迷信:太太不忠實,偷人,丈夫做了烏龜,買彩票準中頭獎,賭錢準贏,所以,他說,男人賭錢輸了,該引以自慰。孫先生告訴了我,我怪他當時沒質問姓方的,這話什麼意思。現在看來,鮑小姐那位未婚夫一定會中航空獎券頭獎,假如她做了方太太,方先生賭錢的手氣非好不可。」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裏的砂礫或者出骨魚片裏未淨的刺,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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