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牙上昆侖,過了麒麟崖,行至玉虛宮,不敢擅入;在宮前等候多時,只見白鶴童子出來。子牙曰:「白鶴童兒,與吾通報。」白鶴童子見是子牙,忙入宮至八卦台下,跪而啟曰:「姜尚在外聽候玉旨。」元始點首:「正要他來。」童子出宮,口稱:「師叔,老爺有請。」子牙台下倒身拜伏:「弟子姜尚願老師父聖壽無疆!」元始曰:「你今上山正好。命南極仙翁取《封神榜》與你。可往岐山造一封神台。臺上張掛《封神榜》,把你的一生事俱完畢了。」子牙跪而告曰:「今有張桂芳,以左道傍門之術,征伐西岐。弟子道理微末,不能治伏。望老爺大發慈悲,提拔弟子。」元始曰:「你為人間宰相,受享國祿,稱為『相父』。凡間之事,我貧道怎管得你的盡。西岐乃有德之人坐守,何怕左道傍門。事到危急之處,自有高人相輔。此事不必問我,你去罷。」子牙不敢再問,只得出宮。才出宮門首,有白鶴童兒曰:「師叔,老爺請你。」子牙聽得,急忙回至八卦台下跪了。元始曰:「此一去,但凡有叫你的,不可應他。若是應他,有三十六路征伐你。東海還有一人等你,務要小心。你去罷。」子牙出宮,有南極仙翁送子牙。子牙曰:「師兄,我上山參謁老師,懇求指點,以退張桂芳,老爺不肯慈悲,奈何,奈何!」南極仙翁曰:「上天數定,終不能移。只是有人叫你,切不可應他,著實要緊!我不得遠送你了。」子牙捧定《封神榜》,往前行至麒麟崖,才駕土遁,腦後有人叫:「姜子牙!」子牙曰:「當真有人叫。不可應他。」後面又叫:「子牙公!」也不應。又叫:「姜丞相!」也不應。連聲叫三五次,見子牙不應,那人大叫曰:「姜尚!你忒薄情而忘舊也!你今就做丞相,位極人臣,獨不思在玉虛宮與你學道四十年,今日連呼你數次,應也不應!」子牙聽得如此言語,只得回頭看時,見一道人。怎見得,有詩為證:

  「頭上青巾一字飄,迎風大袖襯輕綃。麻鞋足下生雲霧,寶劍光華透九霄。葫蘆裡面長生術,胸內玄機隱六韜。跨虎登山隨地走,三山五嶽任逍遙。」

  話說子牙一看,原來是師弟申公豹。子牙曰:「兄弟,吾不知是你叫我。我只因師尊吩咐,但有人叫我,切不可應他。我故此不曾答應。得罪了!」申公豹問曰:「師兄手裡拿著是甚麼東西?」子牙曰:「是《封神榜》。」公豹曰:「那裡去?」子牙曰:「往西岐造封神台,上面張掛。」申公豹曰:「師兄,你如今保那個?」子牙笑曰:「賢弟,你說混話!我在西岐,身居相位,文王托孤,我立武王,三分天下,周土已得二分,八百諸侯,悅而歸周,吾今保武王,滅紂王,正應上天垂象。豈不知鳳鳴岐山,兆應真命之主。今武王德配堯、舜,仁合天心;況成湯旺氣黯然,此一傳而盡。賢弟反問,卻是為何?」申公豹曰:「你說成湯王氣已盡,我如今下山,保成湯,扶紂王。子牙,你要扶周,我和你掣肘。」子牙曰:「賢弟,你說那裡話!師尊嚴命,怎敢有違?」申公豹曰:「子牙,我有一言奉稟,你聽我說,有一全美之法──到不如同我保紂滅周。一來你我弟兄同心合意;二來你我弟兄又不至參商;此不是兩全之道。你意下如何?」子牙正色言曰:「兄弟言之差矣!今聽賢弟之言,反違師尊之命。況天命人豈敢逆,決無此理。兄弟請了!」申公豹怒色曰:「姜子牙!料你保周,你有多大本領,道行不過四十年而已。你且聽我道來。有詩為證:


  「煉就五行真妙訣,移山倒海更通玄。降龍伏虎隨吾意,跨鶴乘鸞入九天。紫氣飛升千萬丈,喜時火內種金蓮。足踏霞光閑戲耍,逍遙也過幾千年。」

  話說子牙曰:「你的功夫是你得,我的功夫是我得,豈在年數之多寡。」申公豹曰:「姜子牙,你不過五行之術,倒海移山而已,你怎比得我。似我,將首級取將下來,往空一擲,遍遊千萬裡,紅雲托接,複入頸項上,依舊還元返本,又複能言。似此等道術,不枉學道一場。你有何能,敢保周滅紂!你依我燒了《封神榜》,同吾往朝歌,亦不失丞相之位。」子牙被申公豹所惑,暗想:「人的頭乃六陽之首,刎將下來,遊千萬裡,複入頸項上,還能復舊,有這樣的法術,自是稀罕。」乃曰:「兄弟,你把頭取下來。果能如此起在空中,複能依舊,我便把《封神榜》燒了,同你往朝歌去。」申公豹曰:「不可失信!」子牙曰:「大丈夫一言既出,重若泰山,豈有失信之理。」申公豹去了道巾,執劍在手,左手提住青絲,右手將劍一刎,把頭割將下來,其身不倒;複將頭望空中一擲,那顆頭盤盤旋旋,只管上去了。子牙乃忠厚君子,仰面呆看,其頭旋得只見一些黑影。不說子牙受惑,且說南極仙翁送子牙不曾進宮去,在宮門前少憩片時。只見申公豹乘虎趕子牙,趕至麒麟崖前,指手畫腳講論。又見申公豹的頭遊在空中。仙翁曰:「子牙乃忠厚君子,險些兒被這孽障惑了!」忙喚:「白鶴童兒那裡?」童子答曰:「弟子在。」「你快化一隻白鶴,把申公豹的頭銜了,往南海走走來。」童子得法旨,便化鶴飛起,把申公豹的頭銜著往南海去了。有詩為證:

  左道傍門惑子牙,仙翁妙算更無差,邀仙全在申公豹,四九兵來亂似麻。


  話說子牙仰面觀頭,忽見白鶴銜去。子牙跌足大呼曰:「孽障!怎的把頭銜去了?」不知南極仙翁從後來,把子牙後心一巴掌。子牙回頭看時,乃是南極仙翁。子牙忙問曰:「道兄,你為何又來?」仙翁指子牙曰:「你原來是一個呆子!申公豹乃左道之人,此乃些小幻術,你也當真!只用一時三刻,其頭不到頸上,自然冒血而死。師尊吩咐你,不要應人,你為何又應他!你應他不打緊,有三十六路兵馬來伐你。方才我在玉虛宮門前,看著你和他講話;他將此術惑你,你就要燒《封神榜》;倘或燒了此榜,怎麼了?我故叫白鶴童兒化一隻仙鶴,銜了他的頭往南海去,過了一時三刻,死了這孽障,你才無患。」子牙曰:「道兄,你既知道,可以饒了他罷。道心無處不慈悲,憐恤他多年道行,數載功夫,丹成九轉,龍交虎成,真為可惜!」南極仙翁曰:「你饒了他;他不饒你。那時三十六路兵來伐你,莫要懊悔!」子牙就說:「後面有兵來伐我,我怎肯忘了慈悲,先行不仁不義。」不言子牙哀求南極仙翁。且說申公豹被仙鶴銜去了頭,不得還體,心內焦燥,過一時三刻,血出即死,左難右難。且說子牙懇求仙翁,仙翁把手一招,只見白鶴童子把嘴一張,放下申公豹的頭落將下來。不意落忙了,把瞼落的朝著背脊。申公豹忙把手端著耳朵一磨,才磨正了。把眼睜開看,見南極仙翁站立。仙翁大喝一聲:「把你這該死孽障!你把左道惑弄姜子牙,使他燒毀《封神榜》,令子牙保紂滅周,這是何說?該拏到玉虛宮,見掌教老師去才好!」叱了一聲:「還不退去!姜子牙,你好生去罷。」申公豹慚愧,不敢回言,上了白額虎,指子牙道:「你去!我叫你西岐頃刻成血海,白骨積如山!」申公豹恨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