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遇見初識的人,禮貌地換過名片,常聽見對方問道:「你的老鷹還來送禮物給你嗎?」於是,我們便相視而笑了。我的,老鷹,其實是有故事的。

那是在我初初抵達香港的頭一個月,因為還沒找到新居,於是暫時住在炮台山的一間酒店裏。三十樓高的邊間,可以看見一片海景,還有客廳、餐廳與小廚房,算是一個可以安居的所在。適應新環境的緊張與興奮,使我睡得不多,但精神飽滿。約莫半個月之後,或許是真的疲累了,一入睡便是沉沉的黑甜。

有一天,太陽已經升起,我拉上窗簾準備昏天暗地睡個痛快,突然聽見沉重的撞擊聲,「咚!」是一種肉體的碰撞,結結實實地,撞在我的玻璃窗上。

我從睡夢中醒來,愣了一會兒,感覺有些驚悚,是什麼物件撞上我的玻璃窗?在這三十層的高樓?而後我告訴自己,應該只是夢,翻了個身,真的跌進夢裏。

過了兩天,我很清醒的一個早晨,再度聽見了那樣的撞擊。一鼓作氣地跳起身,拉開窗簾,於是我看見,窗外的平台上,有一隻老鷹,正放下一條魚乾,很慎重地,將那魚乾放好。然後牠抬頭,與窗裏的我對望了。我睜大眼睛看着牠,牠也看着我,一點也不懼怕。上一次的撞擊也是這一隻嗎?為什麼如此銳利的鷹眼竟會撞上我的窗子?我突然轉身,赤着腳奔去拿我的相機,按下一次又一次快門,牠毫不介意地任憑我照了又照。直到我將相片放上微博,貼上臉書,說是我有了一個追求者,叩我的窗,送我一個愛的禮物,漂亮的小魚乾。只是追求者實在太熱情,叩窗叩得太投入,有點擾人清夢。這樣自娛娛人的文章貼好之後,那隻鷹才翩翩飛走。

我在辦公室工作,有點困倦地轉頭望向窗外,每次都能見到鷹姿翩翔;我在家裏寫稿,靈感稍滯的時候便眺望港島,也總能看見老鷹。朋友來探望我,抬着頭四處張望老鷹的身影,卻常常是看不見的。而我和他們約了去香港大學懷舊之旅,走在下坡路上,朗朗晴空裏,朋友們歡呼起來:「老鷹真的來了。老師在這裏,老鷹就來了。」我笑着說:「因為我們都是『老』字輩呀。」然而,在我心裏,真的是把老鷹當成守護者的。過去來香港旅行,如今在香港小住,我感覺被什麼東西束縛住,無法掙脫時,便出神地望着老鷹的翱翔,看牠怎樣駕馭着風;怎樣翻轉着氣流;怎樣疾行;怎樣凝定,真是一派任意自由啊。

或許是我的想法太過浪漫,有一回遇見一位教授,他問我:「香港很多老鷹啊,你知道為什麼嗎?」我沒有說話,他停頓片刻之後,注視着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因為香港的老鼠又肥又大啊。」這答案完全是一個黑色喜劇了,但我只是微笑地點點頭,依然沒有說話。我相信他說的有幾分真實性,但我有我的角度,角度不同,感受也不一樣。

就像是在香港大學散步那天,年輕的朋友因為見到鷹的盤旋而驚喜,不斷抬頭仰望,我卻低頭看見了人行道上的白色字迹,很工整的書法,寫着:「冷血屠城,烈士英魂不朽」,「誓殲豺狼,民主星火不滅」。這是一段慘痛的歷史,香港依然有人記得,在這個孕育過許多精英的大學校園中,在這條或許是許地山,或許是張愛玲行過的路徑上,一個字一個字,寫下紀念。這是我喜愛香港的其中一個原因,很多事,以為香港人忘了,但他們都記得;以為他們無所謂,但他們非常在乎。

「那麼,除了老鷹之外,什麼原因讓你這麼喜歡香港?」兩個香港記者,和我談完老鷹與魚乾的經歷之後,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我正置身於四十幾樓,透明玻璃帷幕外就是一幢幢高樓,興建在填海新地上。我說:「香港是這麼一座奇幻的城市,怎麼能不喜歡她?」年輕女記者皺皺眉:「哪裏奇幻啊?」我站起身,指給她看,港島的 IFC 和九龍的 ICC,都是蓋在填出來的地平面,拔地而起,靠海這麼近,一座頂上似乎是一個發射器,另一座底部更像是飛行翼,兩相對照,同中有異。這種像外星人飛行器的大樓還真不少,隔着幾條街,便是一百多歲的電車,以一百多年前的速度,叮叮行走在鐵軌上。再橫過一條馬路,就能走到古老的石板街上,感受着百年前人們交易的熱絡與繁盛。

我的手指比畫着,充滿熱情的講述着,彷彿我已經是在這裏生活好久的居民,迫不及待想讓外地人更了解,事實上,我才是剛剛抵埗的外地人。而兩個記者似乎是被我說動了,她們站在玻璃帷幕前,深深吸一口氣:「好像真的是這樣的呀,挺奇幻的。」

很多人以為我來香港的工作,是要使香港人更認識或更喜歡台灣,我自己的小小心願,則是希望藉由我的眼睛與角度,能讓香港人發現自己的美好。我願像鷹一樣,展翅飛翔在這海岸的城邦,像鷹眼一樣銳利的,成為美的發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