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看到一群下課的學生,個個手提自製的燈籠;有的尚未糊好,纖幼的竹枝外露,開示一個個空靈的架構,彩紙則零零落落的貼在竹架上,在傍晚的風中飄揚顫抖,掩掩映映,叫人感到秋風真的吹到了。

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了。

  我也曾有過自製燈籠的經驗,那都是唸初中以前的事了,每逢中秋節前夕,教美術科的老師都會叫我們紮作燈籠,我對美術勞作毫無天份,為了交差,通常都是紮個正立方體,再在上面貼些不顏色的花紙,下加一小撮垂穗,混過去便算了,老師問正方體是什麼東西,我有時說是平房,有時說是寶盒,有時說保險箱,有時說是電冰箱,老師笑了一笑,然後給一個偏低的分數。

  取得高分的同學也確實厲害,他們能功妙地紮作出一個多面體,我們叫這種立體多面體做「削皮燈」,外形就像用刀在球體上削出一個個小平面,每個平面都貼上不同顏色的彩紙,上綴金銀錫箔,在燈光的映照下,已能叫人目昡眼花,若在中秋夜提著這燈,一定是很吸引人的。洋桃形的燈籠最難紮作,要把竹枝削薄,然後拗成適合的弧度,中間加上竹枝作經緯,以固定弧形,再在竹架上糊上彩紙,綴以枝葉,毋須點著,已叫同儕嘖嘖稱奇了:「哇!某某,你的手工真厲害。」頑皮的同學邊說邊作饞嘴狀,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架框是舊燈籠的嗎?」類似這種略帶惡意的質疑,一般都會引起一場辯論賽,原創者為了證明一切,都會縷述紮作的過程和所遇的困難,然後是相約中秋夜一同玩燈籠。

  那時候,我會感到很寂寞,現在,我當然感到更寂寞了。

  我比較喜中秋節後的日子,老師通常會叫我們以「中秋記趣」一類的主題作文,我倒能在稿紙上繪形繪聲地描述關於中秋夜的種種,不須彩紙,不須竹枝;白紙黑字就能作出最大的變化,我熟知關於中秋的傳說和風俗,我寫的文章自然比其他同學充實,罕有的讚賞叫我更喜歡中秋節了。這大概給我一種鼓勵,我一直追求文字上的描述、形容、表達......但我漸漸覺得,不管我的文字如何煥亮、如何閃爍,也引不起途人的好奇和注目,人們要看一個個立體的東西,白紙黑字描不出一個彩色世界,描不出一個吸引人的世界,自畢業以來,我教書、研究、寫作、全是與文字有關的工作,沒有認同,令中秋節更冷清了。

  我曾提起燈籠,細意地看着那明滅的燭光,看着那千一律的造形,我在想它吸引人之處究竟在哪兒?看着桌上的原珠筆,活像一枝蠟燭,我把燈籠內的蠟燭取出,把原珠筆倒插在燭台上,我想,這樣的燈籠還有人喜歡嗎?我擠熄了蠟燭,用力在稿紙上塗畫,卻塗不出半個字來。我猛然省悟,在過往的十多年中,我都是用蠟燭寫文章,是以文字無靈;以筆桿當蠟燭,是以屬於我的燈籠一個也亮不起來。

  我把蠟燭重新燃起,火舌是筆嘴,在稿紙上,很快便燃出一個大洞,火舌掩映,在闌珊的火光中,我隱約看到屬於我的燈籠──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