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
作者: 陳智德
聲音演繹: 陳佩佩
出版社: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本書糅合不同文類:地方紀事、掌故拾遺、成長回憶、文學談片,同時穿插個人及他人的詩作。全書共分兩卷,【上卷】「破卻陸沉」以文學為樞紐,編列地區為經緯,旁及述說、引用、評論多位香港前輩和同代作者的香港城市故事。
【下卷】「藝文叢談」則以書與城為主調,帶讀者進入時光隧道,遊走於那些被遺忘的書店、文藝刊物和它們承載的傳統中,以文字為它們留下動人的記憶。
筆名陳滅,1969年香港出生,台灣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
香港嶺南大學哲學碩士及博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
「古文獻資料庫研究計劃」助理編輯、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客席授課導師及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系統「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網站計劃」副研究員等職務。現任香港教育學院文學及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自1992年開始,陳氏作品屢獲獎項,包括東海文藝創作獎詩組首獎,
1990,1994,1996,2002年度之中文文學創作獎新詩組獎項。
詩集《市場,去死吧》2009年獲第十屆中文文學雙年獎新詩組推薦獎。2012年獲選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
著作地文誌獲選2014年香港電台第7屆書獎獲獎書籍。

(內容擇自著作地文誌作者簡介)
陳佩佩,香港電台節目主持。現時主持第五台《英語齊打拼》。

序一
我看陳滅的「我城景物略」
陳國球(香港教育學院人文學院院長兼中國文學講座教授)

誰是陳滅?
很多年前,故人影印《信報》一篇專欄文章給我看,還笑著臉。說:「是你的仇人寫的吧?」文章作者是「陳滅」,內容是評論我和朋友合編的一本書。故人的言說方式,是文人的,迷信文字有其魔力;也是庶民的,一切行為以實用為尚,不作無謂之事。

我回說:「你沒有看到,『滅』字的『火』嗎?」
我這個解釋;當然不合字源之學;可是,我看到的,確是陳滅不滅的火。那「抗世」的火。後來看到更多陳滅的詩與詩話。

後來認識了嶺南大學的博士陳智德。看到智德在研討會宣讀論文,解說香港文學歷史,編集香港的詩與詩論;從他說話的節奏、語調,的確是唯智尚德。

在香港,如果對文學還未絕望,大概有賴心中的一團火。在香港,如果要提倡文學,還是需要智慧、需要具備「足乎己而無待於外」的意志。

讀《地文誌》,我既看到陳滅,也看到陳智德:「歷史不容竄改?歷史一向被現實竄玫,還有生命、故事、文學、香港或什麼都可以……」「音樂是一種美,搖滾教我們看穿假象。假象不美,假象令人作嘔生厭,但有時竟和美融合,這是悲哀的。……」「由一九九七年起,香港的時鐘開始撥快,各種事物加速消逝,彼此的距離愈行愈遠……。」

讀《地文誌》,我看到我城我民的前世今生。

我的父母長輩,經歷戰火亂離、時代興廢,別去南中國的故土,只帶來「休洗紅」的文化記憶;同鄉聚居,他們營造了香港又一個互相取暖的「半下流社會」,無效地抗衡城市經濟與一切的聲光化電;父親手握一管充滿鄉音濃情的筆,心中有一面虛幻的旗。這許多的精神史,以超簡式的書寫,呈現為《地文誌》。

打開《地文誌》,還見到我的童年往事、我的青蔥歲月,灑落在九龍半島的西岸。「芒角」是我的「好望角」;爸爸跟小時候的我說:不要怕迷路,只要你記得彌敦道。你一定可以回到旺角西陲,你的家。像同時代的小孩、少年,我們還有一個可以歷險成長的實景空間;書。還是可以手捧揭頁的。花近高樓。登樓訪書可以望盡天涯;由彌敦道的「港明」,花園街的「寰球」,洗衣街的「新亞」、「南山」,西洋菜街的「田園」。到奶路臣街的「學津」、「學峰」、「文星」……記憶中就是不歇之數;最有象徵意義的,莫如回轉地下,離棺材店不遠的「廣華」,店內灰塵撲面,盈眼是朦朧書影。

如斯種種,感盪心靈;《地文誌》對於一輩香港人如我。弦動共鳴自是縈迴不盡。

然而,《地文誌》不止於傷逝的金鍼指南。智德寫《地文誌》,寄心乎晚明的《帝京景物略》。

方逢年序《帝京略》說:「燕不可無書,而難為書。……燕難為書,燕不可無書也。」

一個城市的故事,真的這麼難說?

方逢年又說:「其言文,其旨隱;其取類廣以僻。其篇幅無苟畔。其刻畫也,景若里之新豐。雞犬可識也:物若偃師之偶,歌舞調笑,人可與娛,可與怒也。……爰有于子奕正采厥事,周子損采厥詩,以佐劉生之筆華墨瀋。」

「里之新豐」。甚或「偃師之偶」,已不必再贅。「采事采詩」,「以佐筆華墨瀋」,直是《地文誌》的書目提要。時而智德采事,時而陳滅采詩:「時流洗淨鉛華,九龍城只暗自追懷,不肯在人前話舊,我們都理解。它藏著半鳥最幽隱的歷史記號,……待得雙燕歸來,也未必願意記起。」「似聽得樓臺夜語,不想早歸宿處。半途停駐/漫回頭空見海角寂靜,極目寄予船燈,早發航程/……整個世界都在飄移,在你佇立的山崗,圍繞面前/是風吹旗動,還僅是滿室茶煙,逸出裊裊的記憶?J「我從鐵問縫隙往內望,書店像一隻大蛀牙。地面隱約有零散殘留的書籍,已完全被塵埃覆蓋。這家書店和它的灰塵;歷經流轉與幻變,終於合而為一。」

「其言文」不是最重要,當然不是不重要:「其旨隱」才是《地文誌》之「誌」的意蘊所在。智德說:「我們的文學,我們的歷史,以至由土地化生的願望、情志,本歸於更超越的共同。」這大概就是仲尼之言:「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康熙二十三年,《帝京景物略》面世後五十年,鄉試又一次名落孫山的蒲松齡偶然遇上這本書,不勝欣喜。對於其間的書寫。蒲松齡是這樣閱讀的:「昔子昂畫馬。身栩栩然馬:疑先生寫樹,身則梗葉,寫花則便鬚蕊,寫山若水,則又丘壑影、細浪紋也。」這種與生命同在的書寫,也許是「我城景物略」在陳滅的鍵盤中敲打出來的景況。

《地文誌》,也許是「休洗紅」之意;因為,洗多紅在水,洗多紅色淡。

二○一三年十月二十一日寫於八仙露屏下

序二
破卻陸沉
—陳智德的「抒情考古」書寫
王德威(美國哈佛大學東亞語言及文明系Edward C.Henderson講座教授)

香港不是一塊滋潤文學生長的地方;但香港文學卻有靈根自植的能力。多少年來,香港的文人墨客,從侶倫到也斯、從劉以鬯到董啟章、從張愛玲到西西。為他們生長或移駐於斯的土地書寫他們的心影屐痕。筆鋒所至,皆成有情文章。而放大角度。香港本身的歷史與地理從無到有,或璀璨、或滄桑。又何嘗不已經就是一種傳奇,一種文學?

陳智德先生是詩人、學者,也是地道的香港人。他戀著個人對香港文學的熱愛、以及對文學香港的深情,寫出了一本獨特的散文集《地文誌》。這本散文集揉合了不同的文類,地方紀事、掌故拾遺、成長回憶、文學談片,無不引人入勝。述之敘之不足處,又穿插個人及他人的詩作。以此更加凸顯本書作者極具魅力的個人書寫風格。

陳智德娓娓回憶香港啟德機場的升沉,如何與九龍半島、甚至遺民歷史相輔相成;北角的一晌繁華。竟成為三代詩人李育中、馬朗、也斯的生涯註腳;維多利亞公園見證香港半個世紀的政治風雲,以及與作家如辛其氏等的創作起伏。屯門萬丈高樓興起,掩不住原來魑魅虎狼的陰影;調景嶺曾經的風風雨雨,又埋藏多少人的家國心事?

少年陳智德出人港九大街小巷,但讓他駐足最久的地方是書店。這是香港文學最奇特的所在。陋街深處,危樓一角。卻偏偏散發出書香,或更多時候是霉臭,的味道。廣華復興,青文東岸,就在狹仄的空間中、層三疊四的書堆裡,一個文學啟蒙的故事緩緩展開。曾幾何時,少年已經微近中年,那一間間書店已經歇業關門,那灰塵中的風雅只成為少數人的回憶。

在這層意義上,《地文誌》所要從事的是一個人的考古學。陳智德其生也晚,已經錯過香港文學無端興起的那神奇的一刻。而後現代加後社會主義治下的香港,以往人文景觀快速崩毀•他尋尋覓覓。鉤沉訪舊,無非期望在一個時代灰飛煙滅之前,考證、存留一鱗半爪的證據。就像在熙熙攘攘的旺角鬧市地下,誰能想像能發掘出漢代、晉代、唐代文物?在浮光掠影的生活中。想必還有珍貴的文學靜靜等待有緣的讀者:

事物之真象,向為我輩所執著,然詩人筆下之城市,每多流光幻象,唯秉燭探照,終見本真幽隱其內。

陳智德的考古學又是一種抒情考古學,此無他,他考察的對象是文字的因緣,情感的流轉,想像的歸宿。「抒情考古」語出汪曾祺,原用來描述業師沈從文後半生從事工藝美術研究的方法。一九四九年後,沈從文無緣繼續創作,卻在工藝史裡發現了另外一種「創作」的可能,並從中有了深刻體悟。沈在《抽象的抒情》(一九六一)寫道,生命的發展「變化是常態,矛盾是常態,毀滅是常態」,

惟轉化為文字,為形象,為音符,為節奏,可望將生命某一種形式,某一種狀態,凝因下來,形成生命另外一種存在和延續;通過長長的時間,通過遙遠的空間,讓另外一時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無有阻隔。

陳智德也許無從比擬大師所經歷的生命斫喪。但在面對歷史的另一刻僵局時,是否也心有慼慼焉?用陳所敬重的女作家鍾玲玲的話來說,《地文誌》所要追尋記錄的正是「時光中無注摧毀的糊狀物,終於凝固為形狀不一的物質,成為心靈中,易碎的珍愛物」。

《地文誌》的書名或有諧仿《漢書•藝文志》—中國最早藝文經籍的目錄―的意圖。無論如何,陳智德為香港的地景與藝文做出觀察的宏願不容小覷。香港雖然是彈丸之地,然而如陳所言,「『狹窄』與否本不在乎所寫的地方,而在乎執筆者的眼界和文學修為。」誠哉斯言。破卻陸沉,洞昭盲瞽,陳智德的香港抒情考古,可以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