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書》
作者: 小思
聲音演繹: 方梓豪
出版社: 牛津大學出版社
書目集結了作者小思,由1997年至2002年期間一些對自己的家-香港的感受,細緻動人。
小思,原名盧瑋鑾。原籍廣東番禺,一九三九年香港出生。一九六四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新亞學院中文系,翌年入羅富國師範學院進修,獲教育文憑,曾任中學中文教師多年。一九七三年赴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研究中國文學。一九八一年,以「中國作家在香港的文藝活動」論文獲得香港大學哲學碩士銜。現任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顧問。

小思是出色的散文家,她的作品短小精煉,表現出深刻的洞察力,又往往流露出家國情懷。著有《豐子愷漫畫選繹》、《路上談》、《日影行》、《承教小記》、《不遷》、《彤雲箋》、《香港文學散步》、《香港故事》等。(資料來自小思著作《彤雲箋》)
方梓豪,電台節目主持,由2011年開始擔任電台主持工作。2014年加入香港電台,主持數碼台「遊學全世界」節目。其後參與「有聲好書」節目製作,聲演作品包括:《香港淪陷前•危城十日》、《香港家書》。

傑哥、三嫂:

一九九七年七月初,我私心許下諾言,要寫一封長信給你們,大概有點總結報告的意思——向兩個離開了香港仍然關懷香港的老香港人,做一次香港身世大變化的撮述。怎料,一場臨門大雨,沖得我心情歷亂。日子一天天過,混沌、喧囂、紛擾,對像我一般需要十分理性、資料充足、甚具條理才執筆的老頑固,實在為難。要寫報告,自然寫不成了。

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號,我做了一件極笨的事,搭巴士由中環去堅尼地城,由堅尼地城去中環轉車去跑馬地,再由跑馬地轉車去筲箕灣,也就是說香港北岸主要幹道上,由西到東遊了一次車河。說笨就真是笨,李碧華聰明、敏感,她坐電車――你們當記得少年時代,遊電車河成為香港人主要消遣娛樂節目。我又極愛電車和那叮叮的聲音。但那天重要關頭,我卻竟棄而不坐,轉轉折折坐了巴士,真是陰差陽錯。看了李碧華《六三O電車之旅》,我痛切反省,當日何故不坐電車?結論只能歸咎潛意識裏,我反抗大部份電車不再用「叮叮」,用上汽車「砵砵」響號,「叮叮」是老香港的「訊號」――是許多香港人記憶中的市聲,清脆鈴聲,緩慢、穩重,午夜進廠前又帶了點淒涼。改用「砵砵」響號,就與身世不符。

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五號,我到中環海傍政府大樓去拿「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護照,在那小公務員面前,流著淚,感動而興奮,然後一邊走一邊流淚。回到家,拿著深藍色封面熨金字的小冊子,傻裏傻氣笑著拍了一張照片:「立此存照」。一個從沒拿過BNO,每次出外旅遊,在外國海關人境紙條上十分委屈填上「British Subject by Birth」〔英籍(香港)〕幾個字的香港人,這幾滴淚,一個笑容,盡在不言中了。

二○○二年七月一號晚上,朋友安排下;我會在灣仔會展中心看煙花。自那年煙花特別多之後,對海上發放的璀璨,又一下子復歸沉寂的場景,我已經感到膩了。從前一年一度放煙花,只因怕人多,不肯擠在人群中看熱鬧,偶然一次路過半山,適逢燃放,半天通紅,轟轟回響聲,把我扯回童年大炸灣仔的記憶裏,那一夜,我就做了個夢:海上逃難,在船上回頭看見灣仔在滾滾火光之中。好幾年,我都迴避不去看煙花。可是一九九七後,一連五年,我都在最「前線」看煙花。撲面而來,罩頭而下的花火,震動心房。我每一次都往後退,撫看急跳的心,腦袋卻空空如也。

每一次我們通長途電話,你們總會問:「點呀,香港?」在多倫多,電視上天天都可看到香港新聞,香港怎樣?你們問的是我的感覺多於實情現況。我的答案往往是:「好熱囉」、「好濕呀」、「係銅鑼灣過馬路要捂住個鼻」……長途電話費便宜得叫人愈來愈不寫信,再沒紙短情長這回事,無聊話講多了不心痛。

今年我退休了,適逢香港教育大改革。心情好奇怪。多少年來,人人都說香港教育制度有問題,為以後長遠計,為下一代計,改是應該改的,但該怎樣改,沒有人――特別是有些教育「專家」,可以把話說到點子上,花腔人人會表演,悅耳而不踏實,只落得個眼花繚亂。沒有周詳計劃,為應付「求變」而推出改革大計,上上下下都心中無數。不知誰虛幌幾招,結果弄得人心惶惶――教育官員、教師、家長、學生都在惶恐中「互動」。每當我看見疲倦不堪、身不由己的盡責教師,趕路去參加教改會議、教改培訓班的時候,我就心痛。他們都是新政變法中的卒子,被逼過河,只好向前。我說心情奇怪,就是既關心它如何變,怕它變得不倫不類,有時又頓覺自己只是個局外人,理也理不來,大可兩耳不聞教育事,吃喝玩樂去也。可是,一念到「以身許教」幾十年,緣份締訂了,無由擺脫,也只好乾急中繼續關心下去。

這封家書,盡說些不相干的事,卻不是憑空製造出來的,雖沒有總結報告的重量,但算並不多摻水份。

不說了

說過不再提京都,如今食言了。

三篇記人記事的文字寫完,忽然,覺得寫不下去。

京都色相,我能力能寫的早寫過了,而且寫得好的,早有人在。散文如林琵琶、詩如戴天、幽玄如雲上人,妙韻如陳輝揚、詭異如李碧華、說理如李驚山,一切崔顥題詩,已成定局。

為什麼還是念念京都?

臨行前,朋友關懷:有人怕我舊夢難圓,有人叮嚀珍重:「如夢如幻,本無生滅」,有長者賦詩羨我,有師友妒得掩耳不聽……可是,他們都不明白,我去的原因。

我多盼望那京都舊夢,在此行中一下子全碎了:她跟二十年前不一樣,早已追隨時代潮流換了新顏,拆毀了老街舊巷,僅存的又漆得大紅大綠,現代化的叫嚷,令古老傳統高雅品味全失,理直氣壯地淪落風塵。我會多「快樂」――當然,這是自私而醜惡的快樂。

但,不。我的舊夢沒有碎,只是帶給我更苦澀更不堪的滋味。

老店依然待在原來的街道,庭園殿堂依然舊時風采,不動聲色的維修保養就是叫你以為她幾百年沒有變過。現代化不是沒有用上,用紫外線免費為飲水勺消毒。公共汽車上錄音及閃字報站名,一切變得更方便更為遊人著想。

夢,更清晰,竟然向我現實的記憶挑釁,你看,桃花依舊笑春風。

失梅用桃代,已經無奈之極。眼下又見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種苦澀,恐怕別人難於理解。還是不說也罷!